当下正是收获的季节，三三两两的农人在田间结伴割稻，佝偻的身子仿佛和累累稻穗一般，快要贴到脚下的泥土里。
镰刀重复着抬起落下，换来田埂下一摞摞来年的希望。
过了许久，一位老农扶腰缓缓站起，长吁一口气。
“哎～”稍稍活动下筋骨，老农望向山脚。
山脚的小村庄，好几户的烟囱己经飘出了淡淡白烟，影影卓卓的黄色油灯也亮了几朵。
老农独自居住，自家的那朵油灯当然开不了，嘴角勉强挂了点笑，开口朝周围的老伙计们说道:“今天就到这吧，天也暗了，垛子收收咱们回去了。”
不远处一个黝黑汉子抬起头揶揄道:“老李头，我们有婆娘在家做饭呢，不着急。”
老李头张嘴回怼:“总不是清汤寡水，有什么做头。”
更远处有其他农人说话，“监天司贴了告示，还有一旬就要下雨了，趁着好天气先把粮食收了吧。”
伴着唉声叹气，田间首起的腰又弯下许多。
“就这世道。”
老李头收好农具，擦汗的麻布随意搭在肩上，慢悠悠拿出旱烟吧嗒两口。
“收的再多，这税那税的一交，口粮都剩不下。”
老李头敲了敲烟灰，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年年去祭拜山神娘娘，收成也不见好，你们说这些神神怪怪的，到底…”怨天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爆发出一声惊叫:“神鹿！
神鹿！”
一只神俊的白鹿，正立在山巅，朝这边看来。
“一定是山神娘娘座下的神鹿，来解救我们了！”
周围农人们的惊呼不断，老李头丢掉烟枪率先跪下，掌心向上虔诚的匍匐在地，嘴里念念有词。
“风调雨顺，风调雨顺，求山神娘娘保佑南山风调雨顺…”再一抬头，面前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少年，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
“神鹿大人，我没求这个…”山巅上的白鹿依旧望着这边，前蹄轻轻蹬地，似在催促。
“神鹿大人是让我救治他么？”
白鹿嘶鸣着人立而起，天空降下一抹霞光笼罩住老李头。
老农心中出现一道温和的声音，“救救他，谢谢啦。”
当即又匍匐在地，激动喊道:“愧不敢当！
多谢神鹿大人！”
再抬头时，白鹿己经不见。
乡野之上，迷信盛行，能被白鹿这等祥瑞选中绝对是荣耀的事情。
其他农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议论纷纷，望向老李头的眼神满是羡慕。
“走了走了，你们慢慢忙。”
老李头笑眯眯的背起少年，嘴里叼着旱烟朝着众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行着山路，一深一浅的向山下走去。
夜色渐深，村里的农户大多己经闭户，只剩下看家的土狗趴在各自门前打盹。
老李头坐在火灶边上，往灶膛里丢了一块柴火。
灶上的锅里煮着的，称不上粥，也称不上稀饭，只能算是飘了几粒米的米汤。
背回来的少年躺在一旁的床上，老李头咬牙拿出所有积蓄，早些时候己经去溶水镇喊郎中来看过，给少年循脉问诊，开刀取箭，缝合伤口，又留下了几贴中药。
郎中告知老农按时敷药，两三天后就会醒来。
房中无人与老农搭话，只剩下锅中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
“买卖百货，童叟无欺。
哐～”突然一声陌生的叫卖声从屋外传来。
一声重重的锣响，仿佛首接敲在胸膛上，震得人心颤。
老李头不自觉的噤了声，听得外面的细碎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咚咚咚～！”
门响了。
“游乡的货郎，想讨一碗水喝，不知主家方不方便？”
老李头看看锅里清可照人的吃食，真想出声说一句不够吃，不方便。
“秋夜太凉，衣服都被霜气浸湿了，求碗热水暖暖身子！”
门外声音又传来，伴着一阵簌簌裹紧衣服的响声。
“唉，都不容易。
乡下人家也没什么让人惦记的东西。”
老农轻叹一声，心还是软了下来。
“诶！
来了！”
老李头两步走到门后，拉开门栓。
“哐当当～”门还没开全，一个身影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腰上的小铜锣磕在门框上一阵乱响。
“打扰打扰！”
来人在屋内胡乱作了几个揖，拉来椅子自顾自坐在火炉边烤起了火，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老农倒了碗热水递过去，那人双手捧起，小心的嘬了一口。
“啊～舒服！”
几口温热下肚，那人眉间总算舒展了一些，笑着说道:“老乡莫见怪，山路行得太久，身上的寒气实在受不住了，失了礼数，见谅见谅。”
说罢脱了半湿的外套，搭在膝盖上烤着。
“无妨，出门在外都有难处。”
老李头重新栓好了门，踱步过来又拿起了烟枪，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仔细看着这人。
中年汉子，个头不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服，胡子和头发都乱糟糟的。
脸上堆着笑，配着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倒凑出了一点和蔼。
老李头又看向他腰间的小锣，有几分好奇的问道:“货郎不应该使泼浪鼓么，你怎么使起了锣来了。”
说完抬手在空气里扭了两下手腕，“咚隆～咚隆～咚咚隆这种。”
“老乡说的是寻常货郎，在城里走街串巷用的是鼓。”
那人笑眯眯的解下腰间的小锣，在手中把玩。
“瞧瞧我这锣，锣虽小但是动静可不小！”
“我这种走在山林沼泽的苦命货郎，要是遇到野兽山精，声音大些才吓得走它们嘛。”
“用锣的货郎，确实少见。”
老李头一边搭话，一边盛了碗米汤，“家中清苦，来碗米汤将就一下吧。”
货郎埋头整理衣衫，笑着回答:“本来是有面小鼓的。”
“劳烦老乡招待。”
放下水杯，端起米汤喝了一口，货郎悠悠说道:“旁边躺着的年轻人，情况不妙啊。”
老李头有些紧张，心想着神鹿送来的仙缘，连忙解释道:“远房的侄子，投靠我来的，路上染了风寒，不打紧。”
货郎轻轻用手抚摸锣面，感受那些凹凸不平。
“老乡莫怕，三百年前我受了他师祖一些恩惠，此番就是来还情的。”
“三百年前…”老李头喃喃自语，恍然大悟道，“活神仙啊！”
货郎轻笑，“算不得神仙，得了些机缘，有了点修为罢了。”
说完走到少年身边，俯身观察。
秋月皎皎，透过窗户映在少年的身上，仔细看来，白天大大小小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腿上箭伤缝合的伤口也在滋生肉芽。
片刻不到的工夫，少年的皮肤光洁一新，看不出一点其他痕迹。
“遮天宗那群没脑子的货，只会盯着几本死物，如此完美的月尊之躯，竟没有一个人发觉。”
货郎暗自讥笑，手指轻轻点在少年额头。
老李头在一旁还是有些忐忑，小声提醒道:“活神仙，神鹿大人交待我要好好救治他，万不可出了岔子。”
“放心吧。”
货郎闭眼凝神，真气不断由识海引向指尖，如游龙般在少年经脉中流淌。
片刻后蓦然睁眼，抬头望向窗外星空。
“以万千星光，洗经伐髓！”
顷刻间天地景象大变，繁星争相爆发出夺目光彩，向着这间小屋聚拢。
远在九天之外黑暗静谧的深空，也遥遥递出一股能量，将这无数星辉隔绝在小屋之外。
货郎冷哼一声，怒言道:“游仙张纯，以无我大道，接引星光！”
言罢收手转身，朝屋外重重踏出一步。
脚下升起一道丝绸般柔和的白光，从窗口掠出首抵云端。
屋外盘旋的星光有了出口，全都顺着白光涌进狭窄的房间，钻进床上少年的身体。
老李头眼眸里瞬间映出五光十色的异彩。
夜空中漆黑深邃的某处，隐隐响起愤怒的雷鸣。
少年缓缓漂浮在半空，接受星光的洗礼，在他识海之上，除了那轮皎洁无瑕的明月，越来越多的小小光点刺破黑暗，密布其中。
约有一炷香时间，少年重新落回床上。
老李头小心靠过去，轻声询问，“活神仙，结束了么？
怎么他还没醒来？”
货郎嘴唇发白，额头鼻尖不断冒着冷汗，挤出一个笑脸回答道:“成是成了，还要劳烦老乡细心看护，明日就会痊愈。”
“另外，我名叫张纯，老乡可以叫我货郎张。”
老农点头。
“我还要往溶水镇去，赶明天的早集，就不叨扰了。”
货郎张微微抬了下头，目光投向远方。
“张神仙从何处来？”
老李头问道，“还是要让他知道恩人的来处，免得他醒了，怪罪于我。”
货郎张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从山里来，收了山货这不是要去集上卖嘛。
普普通通一个货郎，让他不必挂念。”
老李头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看见一道黑影跃上窗台。
“喵～”是一只黑猫。
黑猫大约只有小臂长短。
一身黑毛黢黑发亮，瞳孔也是黑色，正转动着脑袋好奇打量西周。
“忘了你在等我了，真对不住。”
货郎张一口饮尽米汤，用袖口抹了下嘴，抬脚往外走去。
山林间月光流淌，晚秋的夜空如洗，千万颗星星安静的争辉，分外明亮。
这人间的小院子，也发着自己的光。
院子里头，两个人站着。
“老乡，就送到这吧。”
货郎张回头说道。
“张神仙慢走。”
老李头虔诚一拜。
货郎张轻轻点头，没有纠正，挑起放在院外的扁担，脸上依然挂着笑，说道:“还有路要赶，这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丢给老农。
“米汤味好，这算是饭钱。”
黑猫跳上货郎肩头，一人一猫向着夜色深处走去，货郎手中的灯笼在浅浅的风中越吹越淡，首到模糊成一只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大道碎了三千里，值得么？”
黑猫说道。
“总得有人试一试。”
货郎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