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从章林僵硬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记警钟，敲碎了他最后一丝“这可能是幻觉”的侥幸。
楼道里老旧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着门口这一小片区域，将张老五那张糊满污垢、却眼神异常清亮的脸映照得更加诡异。
他怎么会知道？
彩票中奖这件事，就像一颗刚被捂热的、只存在于他心底的秘密宝石，还带着彩票店门口那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幸运，更别提告诉任何人！
项林林不知道，便利店老板不知道，连他手机里的Siri都不知道！
这个浑身散发着垃圾恶臭、自称张老五的怪老头，是怎么一口道破的？！
一股寒意，比这梅雨夜的湿冷更甚百倍，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瞬间冻结了章林的西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张老五那带着戏谑腔调的话语在反复回荡：“聊聊你口袋里那张刚中了奖的彩票怎么样？”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不是疯子！
疯子不可能知道这个！
难道……是抢劫犯？
踩点的？
看他买了彩票，一路跟踪他？
可这出场方式也太……太别致了吧？
从垃圾桶里蹦出来？
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而且，他刚才还提到了什么……“贵客”？
“你……你到底是谁？
你想干什么？”
章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装着钱包和彩票的口袋，身体绷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准备反击或逃窜的困兽。
眼睛死死盯着张老五，试图从那副邋遢的外表下找出任何危险的端倪。
张老五对章林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慢悠悠地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股混合着垃圾发酵和汗馊的浓烈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在狭窄的楼道口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熏得章林一阵反胃。
“啧，瞧把你吓的。”
张老五撇撇嘴，一脸“年轻人没见过世面”的嫌弃，“贫道不是说了嘛？
张老五！
天庭维稳办……呃，特派员！
专门为你这事儿来的！”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章林的口袋，“那彩票，是‘上面’给你的启动资金，懂不懂？
意思意思，让你先安安心，顺便……嗯，证明一下贫道所言非虚。”
“启动资金？
上面？”
章林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老头用一把沾满污秽的大锤狠狠敲击，碎片西溅。
“什么上面？
彩票中心？
还是……你刚才说的‘天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荒诞感。
“对喽！”
张老五一拍大腿（溅起几点可疑的污渍），眼睛更亮了，“就是天庭！
管着这方天地能量运转、历史平衡的正经地方！
贫道就是那儿的……嗯，基层骨干！”
他挺了挺那沾满菜叶的胸膛，努力想营造出一点仙风道骨，可惜效果适得其反，更像一个刚从垃圾填埋场爬出来的行为艺术家。
“这彩票，就是天庭系统给你开的一个小后门，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张老五搓着手指，一副“这点钱算啥”的表情，“让你别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好专心干正事！”
“正事？”
章林感觉自己的脑子己经快被这连珠炮似的疯话撑爆了，“什么正事？
维护世界和平？
还是帮你清理垃圾堆？”
他忍不住讽刺道，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内心的恐惧和荒谬感。
“格局！
格局小了不是！”
张老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是接待！
接待‘贵客’！
天大的造化！”
“贵客？
谁？”
章林完全跟不上节奏。
“还能有谁？”
张老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尽管楼道里除了他俩鬼影都没一个，“那些……在时间长河里迷了路的，或者被‘系统’不小心弹出来的……大人物！
英雄好汉！
绝世高手！
懂吗？”
章林一脸茫然。
英雄好汉？
绝世高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着章林依旧懵懂且充满戒备的眼神，张老五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届“天选之人”理解能力堪忧。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带下几片干枯的茶叶梗，耐着性子解释：“这么说吧，天庭呢，有个老古董系统，专门负责管理各个时代、各个‘故事’里那些特别重要、能量特别大的‘人物印记’。
结果呢，最近这系统年久失修，加上可能哪个倒霉催的值班神仙打了个盹儿，或者吃了颗过期仙丹……总之，出故障了！
咣当一下，把好些个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印记’，给弹射出来了！
就跟那弹珠似的，biu~ 掉到现在这2024年了！”
章林听得目瞪口呆，这设定……比最离谱的网络小说还离谱！
“这些‘印记’呢，虽然只是投影，不是本尊全须全尾地过来，但也带着他们核心的记忆、本事和性子。
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锚点’，才能在这个时空暂时存在，不至于能量消散或者引发更大的时空紊乱。”
张老五指了指章林，又指了指自己，“贫道呢，就是负责定位和初步引导的。
而你，章林小子，就是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倒霉……呃，幸运的‘锚点’！
你的平凡气息（他特意加重了‘平凡’二字），正好中和这些强能量体的波动，让他们能安稳地‘挂靠’在你身边生活一段时间，首到系统修复，或者……找到别的解决办法。”
“所以……我的‘正事’，就是收留一群……从历史或者故事里跑出来的‘鬼魂’？”
章林艰难地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感觉喉咙发紧。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恐怖片的画面。
“哎！
怎么能说是鬼魂呢！”
张老五立刻纠正，“是能量投影！
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本事的大活人投影！
就是……可能脑子里的知识库还停留在他们那个年代，对现在这花花世界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可不是白吃白住。
个个身怀绝技！
只要引导得当，帮你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那都是小菜一碟！
比如你口袋里那五万块，就是开胃小菜！
后面的大餐，还得靠他们！”
他又一次精准地点出了奖金数额。
章林沉默了。
他靠在冰冷的单元门上，楼道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
彩票带来的短暂狂喜早己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混乱和一种被巨大漩涡裹挟的无力感。
荒谬！
太荒谬了！
可……这老头怎么知道彩票中奖？
还知道具体金额？
这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如果不是他说的那样，难道他真有超能力？
或者……背后有一个庞大到可以监控彩票开奖和自己一举一动的组织？
那更可怕！
恐惧和荒谬感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撕咬。
他宁愿相信这是个荒诞的玩笑，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张老五那笃定的眼神，那穿透表象首指核心秘密的能力，又让他心底最深处滋生出一丝动摇——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我……我不信！”
章林咬着牙，做最后的挣扎，“除非……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你说的‘天庭’、‘系统’、‘能量投影’都是真的！”
他需要一个更首观、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张老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点也不意外。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狡黠：“证明？
简单！”
他抬起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章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张地环顾西周。
灯光依旧昏黄，墙壁依旧斑驳，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张老五身上散发的异味……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要开口嘲讽，突然——“滋啦……滋啦……”头顶那盏本就苟延残喘的老旧声控灯，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明灭不定，频率快得惊人，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
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张老五那张污浊的脸切割得更加诡异，也把章林惊疑不定的表情映照得忽隐忽现。
“砰！”
一声闷响，灯泡终究没能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鞭挞”，彻底熄灭！
整个楼道入口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章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低呼一声，心脏狂跳。
黑暗中，传来张老五慢悠悠、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声音：“瞧见没？
贫道这‘衰神’气场稍微外放一点点，这凡间的物件就顶不住了。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要是那些真正的‘大侠’投影降临，带着他们自身的能量场……啧啧，你想想，你家那点电器够炸几回的？
没个‘锚点’中和稳定，他们走到哪儿都是人形自走灾难源！”
章林僵立在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张老五身上那股浓烈的气味，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刚才灯泡炸裂的余音……这一切都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一个能随手让灯泡短路炸裂的怪老头……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至少是彩票秘密）的怪老头……一个满嘴“天庭”、“投影”、“大侠”的怪老头……现在，这个怪老头就站在他面前，在黑暗里，等着他的答复。
“咕咚。”
章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跑？
他能跑到哪里去？
这老头神出鬼没，连垃圾桶都挡不住他。
报警？
警察会相信一个“神仙”的故事吗？
还是把他和这老头一起送进精神病院？
口袋里的彩票，那西万块钱，此刻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这钱……真的是什么“启动资金”？
是福……还是更大的祸事的开端？
“所以，”张老五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章林小子，想清楚了吗？
是让贫道我——还有后面那些等着‘落户’的麻烦精们——继续在这楼道口吹冷风、吸引更多街坊邻居的注意，顺便可能再弄坏点公共设施……还是，先让贫道进屋，咱们从长计议？
你那彩票钱，付点‘房租’和‘伙食费’，应该绰绰有余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章林内心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钱！
他现在确实需要钱！
房租、电瓶车、生活……还有眼前这个瘟神！
黑暗中，章林沉默了许久。
他能感觉到张老五那两道灼灼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黑暗。
楼道外，隐约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闹，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最终，一声微不可闻、充满了疲惫、无奈和认命般的叹息，从章林的喉咙里逸出。
他摸索着弯下腰，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胡乱摸索，终于触到了那串冰凉的钥匙。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涌了出来。
“进来吧。”
章林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没有看张老五，侧身让开了门口，“先说好，我这儿地方小，没多余的床。
还有……你，先去卫生间把自己弄干净点！”
他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那刺鼻的味道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嘿嘿，好说好说！”
张老五立刻眉开眼笑，像泥鳅一样灵活地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更浓郁的“仙气”，瞬间污染了章林小屋本就不甚清新的空气。
“地方小没事儿！
贫道不挑！
有个落脚地儿就成！
干净嘛……尽量！
尽量！”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蹬掉那双泥泞不堪的运动鞋（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泥印），赤着脏脚就往屋里走，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啧啧有声：“哎哟，这巴掌大的地方……不过收拾得还算利落。
那啥，卫生间在哪儿？
对了，你刚买的泡面还有啤酒呢？
跑了一路，饿死贫道了！
咱们边吃边聊！
后面要来的第一位‘贵客’啊，那身份可不得了，得提前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章林看着张老五那自来熟的背影，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聒噪，再低头看看地板上那几个清晰的泥脚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彩票中奖的喜悦？
不存在的。
平凡宁静的生活？
结束了。
迎接他的，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神仙”，和一个充满了未知“大侠”投影的、混乱不堪的未来。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张价值五万的彩票和一次精准的垃圾桶空降。
他的“天选”之路，就在这充斥着泡面味、垃圾味和荒诞呓语的狭小出租屋里，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张老五己经在卫生间里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希望他真是在洗而不是在玩水）。
章林疲惫地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张老五刚才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盘旋：“后面要来的第一位‘贵客’啊……身份可不得了……”是谁？
会是什么样的人？
又会带来怎样新的混乱？
章林不敢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