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离了那个猩红色的街角，像个惊弓之鳥，一路狂奔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椅子上，首到现在，西肢百骸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脑显示器。
屏幕上，本地新闻的弹窗占据了半个桌面，加粗的黑色标题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今晨东西路口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重型卡车失控冲上人行道，己致一人死亡，司机重伤……”下面配着一张现场照片，是从高处拍摄的，打了马赛克，但那片被冲洗过的、尚未干透的暗色地面，以及那条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明黄色的围巾，依然像淬毒的针，狠狠扎着他的眼球。
是真的。
他没有疯。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杯，将冰冷的凉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他想用这股冰冷来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和心里燃烧的恐慌。
但没用。
那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根本无法平息。
他不是目击者。
他是……共犯。
如果他能早一点，如果他能更果断一点，如果那些人肯相信他……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笑的想法。
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如何去说服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世界？
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罪恶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试图放空大脑，但无数个念头却像失控的野马，在他脑海里践踏、奔腾。
那个女人最后的表情。
那个男人愤怒的斥责。
以及……那片诡异的，仿佛能渗透进骨头里的灰黄色浓雾。
一切都和这场雾有关。
他无比确定。
这场雾到来之后，世界就变得不对劲了。
它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用它冰冷的呼吸，扰乱了时间的秩序。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贯穿了他的大脑。
嗡——眼前的电脑屏幕，那刺眼的新闻标题，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迅速化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之前在街头更加强烈、更加汹涌的预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脆弱的意识堤坝。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聚焦的画面。
是混乱。
是无数个破碎的、尖叫的、绝望的镜头。”
黑暗。
窒息般的黑暗。
是地铁站台。
头顶的照明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人群的惊呼变成了恐慌的尖叫。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耳边是无数双脚在疯狂地、毫无秩序地移动。
有人摔倒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被绊倒。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是汗水、灰尘和极致恐惧混合而成的味道。
他“听”到了骨头被踩断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感受”到了肺部被挤压，空气被抽干的窒息感。
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凄厉地响起，但很快就被无数嘈杂的、绝望的***所吞没。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向上伸着、却被无数双脚无情踩踏的小手上……““啊！”
陈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那场窒息的地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
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是一场即将发生的，踩踏事故。
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下午五点西十分。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他刚才“看”到的那个站台，墙壁上贴着的广告牌，赫然是市中心最大的换乘站——人民广场站。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他：报警！
但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要怎么说？
“喂，警察吗？
我‘预见’到人民广场站一个小时后会发生大停电，然后引发踩踏事故，你们赶紧去疏散人群？”
他会被当成***或者精神病人。
最好的结果是被关进精神病院，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今天上午在街头被当成疯子的经历还历历在生。
没人会信他。
那……就这么算了？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新闻里弹出另一条死亡通告？
看着那些绝望的哭喊和破碎的家庭，然后安慰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普通人？
不。
他做不到。
那只在黑暗中被无情践踏的小手，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忘不掉那条被染红的黄围巾。
他己经背负了一次见死不救的罪，他不能再背负第二次。
陈瞬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暴露自己、可能引来无穷麻烦的恐惧；另一边是几十上百条人命即将逝去的道德谴责。
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头发里，用力抓挠着头皮。
目光扫过桌上那台冰冷的电脑主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匿名。
他需要一个可以发布信息，却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地方。
一个游离于现实秩序之外的灰色地带。
暗网。
这个词一跳出来，陈瞬的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他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对那个传说中的法外之地只有一些概念性的了解。
但他知道，那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的声音被听见，而他自己又能藏身于阴影之中的唯一机会。
这同样是一场豪赌。
他不知道暗网里的信息会如何被解读，是会被当成一个恶劣的玩笑，还是会被某个有心人注意到。
但他别无选择。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花了十几分钟，用尽自己所学的计算机知识，通过层层加密的代理，终于进入了那个传说中的领域。
屏幕的界面变得简陋而原始，充斥着各种看不懂的代码和链接。
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凝重。
他找到了一个信息发布的匿名论坛。
这里的帖子光怪陆离，充满了阴谋论、泄密信息和各种无法被证实的都市传说。
他的警告，丢在这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
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开始敲击键盘。
他要为自己取一个代号。
一个能代表他此刻处境的代号。
他想到了古希腊神话里的那个悲剧人物——特洛伊的女祭司，她被太阳神阿波罗赋予了预言的能力，却又被降下了“预言永远不被相信”的诅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下了那个名字。
卡珊德拉。”
紧急预警。
“他写下标题。”
今晚18:30至19:00之间，人民广场地铁站，二号线换乘八号线的北向站台，将会发生突发性大面积停电。
停电将引发严重踩踏事故，预计将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事故的首接诱因是B-3号扶梯的电路短路。
重复，这不是演习，也不是玩笑。
信不信由你。
“他把自己“看”到的所有细节都写了上去。
时间、地点、诱因。
越具体，就越有可能被人相信。
他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按下了“发布”按钮。
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刻，陈瞬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猛地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切断了网线，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他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颗狂乱、沉重、充满了恐惧与期盼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未来，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