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镇的雨，总是这般缠人。它不似江南梅雨那般绵延无尽，也不似北地骤雨那般暴烈急切。它带着一种独特的、青杏初熟般的微酸气息，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将整个镇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石板缝隙间积蓄的水洼，倒映着黛瓦飞檐和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裴远勒住了缰绳。座下的黑马喷了个响鼻，蹄铁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音。他翻身下马，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如同幽灵般穿透潮湿的空气，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头沉封十年的光阴壁垒——那味道，分明是夏栀十五岁那年，在剑阁后的杏树下失手打翻的那罐杏脯的香气。蜜色的汁液恣意流淌，顺着青石的脉络贪婪地渗入缝隙，也如同烙印般，深深渗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带着时光也无法冲刷殆尽的酸甜。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那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慷慨而温暖，透过剑阁精雕细琢的窗棂，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第七式，意在神先，而非拘泥其形！”少女清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夏栀手中的竹剑稳稳压在他的腕骨上，力道精准。阳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她执剑的手背上——指节分明，白皙纤长，几缕淡金色的柳絮绒毛不知何时沾在了上面，被她专注的神情所忽略。裴远记得，那阳光碎屑般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宛如熔化的金箔，晃得他微微眩晕。他当时的目光，并未追随竹剑的轨迹，而是不受控制地胶着在她小巧玲珑的耳垂后方，那颗如朱砂点就、米粒大小的痣上。直到师父一声压抑的咳嗽突兀响起，檐角那群叽叽喳喳筑巢的燕子才“扑棱棱”惊慌飞散，也惊散了他年少懵懂的心神。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裴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潮湿的杏花气息混合着尘土与苔藓的味道，将他从回忆的漩涡中强行拽回。眼前的剑阁，在暮色烟雨中显得愈发沉静古朴。他将油纸伞斜倚在斑驳的门框上，任由淅沥的雨水顺着青铜兽首门环滴落，“嗒…嗒…嗒…”敲打在石阶上，竟自成一种单调而寂寥的韵律，细碎地应和着记忆中师父偶然吹奏的那曲《折柳》。十年前，就是在这扇朱门前，他毅然决然地折断了陪伴自己数年的竹剑，将它弃于泥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门，走向了师父口中那个“人心鬼蜮，远非天涯芳草”的江湖。此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漆皮剥落露出的木胎，那粗糙的纹理如同岁月刻下的疤痕。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越的剑鸣，穿透雨幕，自内堂幽幽传来，钻入他的耳膜。
那声音，熟悉得令他心脏骤然紧缩。
他没有迟疑，推开了那扇沉重、仿佛隔绝了十年岁月的木门。
内堂的光线比外面更显昏暗，几盏古旧的回风灯静静悬在梁下，灯影摇曳，映照着灯下垂挂的、依旧如故的那串小小银铃。灯晕的中心，一道身影孑然独立。夏栀背对着门口，绣着繁复金边的玄色斗篷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肩背，边角不断滴下水珠，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透着一股寒入骨髓的冷意。然而，与她周身湿冷格格不入的，是她腰间悬挂的那枚赤玉髓——即使在昏暗中，那玉髓依旧散发出温润而炽烈的红光，如同凝固的火焰，又似一滴心头热血，倔强地燃烧着，在她素黑的衣衫上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你来了。”夏栀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裴远心中圈圈涟漪。她缓缓抬起握着剑的右手，剑柄处缠绕的流苏垂落下两颗陈旧的铜钱，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城郊义庄的暗记，我看到时就在想，除了你，谁会还记得我们当年用铜钱传讯的旧规矩？”她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的脸庞。十年未见，时光并未过多苛待她，只是在眉宇间沉淀了几分风霜洗练的沉静与锐利，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此刻却深不见底。“‘碎星岛主重现荆襄’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七天前，荆襄道上的连家庄，十二口，鸡犬不留。”她的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死者致命伤各异，但所有人，无一例外，眉心都嵌着一枚东西。”
她摊开左手掌心，一枚小巧、冰冷、形制奇特的暗器躺在那里。它通体幽暗，非金非铁，散发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最诡异的是，暗器的中心镂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图案——七芒星！
裴远的瞳孔猛然收缩。碎星镖！真正属于传说中的碎星岛主的独门暗器！他抬眼，目光越过夏栀的肩膀，投向门外竹帘掩映下愈发昏沉的暮色。就在八年前，江陵渡口，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残阳如血，芦花似雪。他就是这样，沉默地站在岸边，看着夏栀那艘小小的乌篷船，载着她决绝的背影，一点点驶入茫茫烟波，最终消失在漫天翻飞的芦花深处。那时的他们，心中虽有离别愁绪，眼底却仍燃烧着少年人对广阔天地的憧憬。师父口中那个充斥着阴谋诡计、血腥杀戮的江湖，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卷遥远画卷上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直到……直到数月后，天风堂主暴毙身亡的消息传来，据说死状凄惨，涌出的黑血染红了整个渡头的木板，连同他们天真的幻想，也一同被那浓稠的黑色彻底浸透、玷污。
“连家庄的血案手法，与碎星岛主当年的行事如出一辙。”夏栀的声音打断了他沉重的思绪，带着剑锋般的锐利，“但这枚碎星镖……裴远，你不觉得它出现得太刻意了吗？”她的目光如电，紧紧锁住他，“二十年销声匿迹的魔头，为何突然如此张扬地重现？仅仅是为了昭告天下他的归来？还是……另有所图？”
内堂的气氛瞬间凝滞，只剩下檐外单调的雨滴声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昏黄的灯光在夏栀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也将她颈项优美的线条勾勒得更加清晰。裴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她的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依然在，如同一个无声的锚点，牢牢系着他过往的岁月。然而，这一次，一个更深的、更隐秘的念头骤然攫住了他，一个源自师父临终前含糊不清的呓语、一个他曾以为是妄念的猜测。
“夏栀，”裴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门外压抑的暮色，他突然向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她握着剑鞘的那只手。入手冰凉，湿滑的斗篷布料下，能感受到她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剑穗上的两枚铜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互相磕碰，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叮当”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剑阁里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檐下躲雨的一只灰雀。“扑啦啦”振翅声仓皇远去，消失在雨幕之中。
夏栀的身体明显一僵。她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沉的探究和无声的质问。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极力克制下的本能反应。
裴远的目光灼热而复杂，紧紧盯着她耳后那片被几缕碎发遮掩的肌肤，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话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你……你耳后……那颗痣……下面……是否……”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疑问几乎要冲破束缚，“是否真的……还藏着……别的印记？”
就在他话语出口的瞬间，远处悠长的暮鼓声穿透雨幕，自镇外某处深宅大院隐隐传来，“咚——咚咚——”，带着安定神魂却又引人苍茫的余韵，与隔墙小贩渐行渐远、拖着长调的叫卖声“桂花——赤豆羹——”奇异地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碰撞、飘散。
夏栀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着裴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悲凉的决绝。她突然抬手，动作干脆利落，解开了束着墨色长发的玄色缎带。
丝绸滑落的声音轻不可闻。
如瀑的青丝瞬间垂落，流水般散开在她瘦削的肩头后背，几缕发丝拂过裴远因紧张而握紧的手背，带来一丝微痒的战栗。
就在长发垂落的刹那，烛光摇曳，光影浮动。
裴远的目光越过她圆润的耳垂和那颗熟悉的朱砂痣，投向了她颈后那片被长发遮盖的隐秘肌肤。
烛焰猛地一跳。
灯光清晰地映照出，在她细腻白皙的颈后发际线之下，赫然浮现着一个暗紫色的印记！
那印记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线条繁复而诡秘，由七个尖锐的芒角组成，构成一个绝对无法错认的图案——一个与碎星镖上完全一致的、狰狞而妖异的七芒星！
这个印记在摇曳的烛火下若隐若现，边缘仿佛还有细微的、活物般的蠕动感，散发着一种古老而不祥的气息。仿佛被这印记刺痛了双眼，裴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二十年前！整整二十年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又神秘失踪的碎星岛圣女，传说中唯一能安抚碎星岛主暴戾血脉、亦是其逆鳞与软肋的神秘女子，她颈后最隐秘的标志……正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暗紫色的星形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