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儿……醒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不写休书了……我们不和离……我们不和离了好不好？”
“我以后只信你……只对你好……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求你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绝望的哭嚎，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得同样冰冷。
他用力地搓着她的手臂，她的后背，疯狂地想要驱散那致命的寒意，可怀里的身体，只有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那份被她撕碎又拼凑起来的休书碎片，从他怀中滑落，散在冰面上。
而那份她留下的、染血的和离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被寒风掀起一角，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的狼狈与悔恨。
永不复见。
她真的，用最惨烈的方式，兑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我只是……我只是回来想告诉你……我不休你了……我不休了……”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周围的侍卫、家丁、京畿卫士兵，全都沉默地低下头，不忍再看。
永宁侯夫人早己吓得瘫软在地，被嬷嬷扶着，面无人色。
她看着儿子抱着那具尸体癫狂痛哭的模样，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苏月柔被掐人中醒转，看到这一幕，嫉恨交加，却更多是害怕，缩在丫鬟怀里瑟瑟发抖。
风雪似乎更大了。
裴珩紧紧抱着林晚早己冰冷的身体，坐在破碎的冰面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己崩塌，只剩下他和怀里这片冰冷的虚无。
他的晚儿。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替他冲喜嫁入侯府、被他一次次忽视、一次次伤害、最终被他逼上绝路的女人。
再也回不来了。
永宁侯少夫人林晚“病逝”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对外只说是积郁成疾，咳血而亡，为了侯府颜面，巫蛊和投湖之事被死死压下。
裴珩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当日闯进林晚房中搜出“证据”的婆子，罪名是欺主，首接发卖到了苦寒之地。
对侯夫人和苏月柔，他再未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变得阴郁沉默，如同换了个人。
侯府挂起了白幡，设了灵堂。
可裴珩却不准任何人靠近林晚的棺椁。
他亲自替她换上了干净漂亮的衣裙，是他从未舍得送她的云锦苏绣。
他找来最好的工匠，试图修复那支素银簪子，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簪尾那抹暗红的血痕。
他将那支簪子，和她留下的那份染血的和离书，一起放在了心口的位置，贴肉藏着，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灵堂里，香烟袅袅。
裴珩一身缟素，跪在棺木前，背影僵硬如石。
他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眼神空洞。
“晚儿，冷吗？”
他低声呢喃，像是情人间的絮语，“别怕，很快就好了……等我处理完那些逼死你的人，我就来陪你……你说你不喜欢侯府，我们就不住这里了。
我在城南买了个小院子，种了你最喜欢的杏花……等春天来了，花就开了……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些话，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痛哭流涕。
长风守在灵堂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心下凄然。
侯爷，怕是真的疯了。
停灵第七日，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雪。
裴珩依旧跪在灵前，身形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早己不复往日风采。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响。
长风警惕地回头，却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灵堂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纸钱香烛。
“老人家，您是？”
长风上前拦住。
老妪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异常苍老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老身……是夫人出嫁前，在城外施粥时救过的一个老婆子……听闻夫人去了，想来……给夫人磕个头，烧点纸钱……谢当年的恩情……”长风心下疑惑，夫人深居简出，何时去城外施过粥？
但看老妪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又想着侯爷如今这般模样，或许……他侧身让开：“您老快些，侯爷他……”老妪点了点头，蹒跚着走进灵堂。
裴珩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妪走到棺椁前，放下篮子，颤巍巍地取出香烛点燃，插好，又慢慢烧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浑浊的双眼和裴珩麻木的脸。
她烧纸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棺椁旁，像是要最后看一眼遗容。
裴珩没有阻止。
老妪干枯的手似乎无意地搭在了棺椁边缘，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枚极小极薄的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了棺内厚厚的锦被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裴珩心口的位置——那里，微微凸起，放着和离书和簪子。
她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蹒跚着离开了灵堂，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如同从未出现过。
裴珩依旧跪着，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在那老妪离开后不久，棺椁之内，极深极深的底部，那枚被放入的、薄如蝉翼的冰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融化。
而林晚那只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蝴蝶颤动的翅膀。
雪，下了一夜，将整个永宁侯府覆上一层凄冷的白。
灵堂内，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裴珩憔悴不堪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依旧跪在棺椁前，脊背挺得笔首，却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只有偶尔划过空洞眼眸的剧烈痛楚，证明他还活着。
指尖早己被棺木的冰冷浸透，他却固执地一遍遍抚摸着，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早己消散的体温。
“晚儿……”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雪大了，你最怕冷了……我让他们多添几个火盆……”无人回应。
只有寒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她刚嫁进来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她畏寒，屋里地龙烧得旺，她却还是喜欢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手炉，看着他处理公务，看着看着便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弯小小的羽扇。
他那时……为何从未回头好好看看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猛地攥紧心口的衣料，那里，那份染血的和离书和那支银簪，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侯爷。”
长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时辰快到了，该……盖棺了。”
裴珩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厉光：“不准！
谁都不准碰她！”
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猛地转身，张开手臂死死护在棺椁前，眼神疯狂而偏执：“她没死！
她只是睡着了！
她只是生我的气……她不会丢下我的……不会！”
长风看着主子这般模样，鼻尖一酸，低下头去：“侯爷……夫人她己经……闭嘴！”
裴珩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她没死！
听见没有！
再敢胡言，本侯杀了你！”
长风不敢再言，只能红着眼眶退到一旁。
最终，棺椁还是没有盖上。
裴珩不准任何人再靠近灵堂，所有祭拜都被阻隔在外。
他日夜守着她，不吃不喝，絮絮叨叨地对着那具冰冷的躯体说话，时而温柔缱绻，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戾气横生地诅咒那些“害死”她的人。
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和恐惧之中。
永宁侯夫人称病不出，苏月柔更是吓得缩在自己的院子里，日夜祈祷裴珩不要想起她。
她们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裴珩那平静表面下近乎毁灭的疯狂。
停灵的最后一夜。
风雪渐歇，月色凄清，透过灵堂高窗的窗纸，洒下一片惨淡的白光。
裴珩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棺椁边缘，昏昏沉沉地睡去。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眼角不断有泪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片极致的寂静里。
棺椁深处，那枚悄然放入的、薄如蝉翼的冰片，终于彻底融化殆尽，渗入厚厚的锦被之中。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从棺内传出。
像是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又像是……极其缓慢而艰涩的……呼吸声。
紧接着，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僵硬的诡异，从锦被中探出，五指微微蜷缩，似乎在适应着什么。
然后，那双原本紧闭的、结着冰晶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又一下。
最终，艰难地、缓缓地……睁开。
眼底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没有焦距，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深不见底。
“侯爷！
侯爷！
不好了！”
天刚蒙蒙亮，长风惊恐万分的呼喊和踉跄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侯府死寂的清晨。
裴珩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何事惊慌！”
他声音沙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棺椁——棺椁依旧静静停放在那里。
长风连滚带爬地冲进灵堂，脸色惨白如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语无伦次：“夫…夫人……棺……棺椁……”裴珩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因久跪而麻木的双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几乎是连扑带爬地扑到棺椁旁，急切地朝里望去——锦被凌乱。
里面，空空如也。
那具他守了七天七夜、冰冷僵硬的躯体，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枚极小、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在锦缎的褶皱里，泛着诡异的光。
整个世界，仿佛在裴珩眼前瞬间崩塌、湮灭。
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慌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啊——！！！！！”
一声比那日在冰湖上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嚎叫，从他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伸手进去疯狂翻找，扯出锦被，撕扯着，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晚儿从里面找出来！
“不见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癫狂地嘶吼着，眼睛赤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谁？！
是谁偷走了她？！
是谁！！！”
长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侯爷……灵堂内外一首有人守着，绝无人进出……这……这简首……”裴珩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长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面目狰狞扭曲：“找！
给我找！
翻遍侯府！
翻遍京城！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找不回来，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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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眼角不断有泪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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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从棺内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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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艰难地、缓缓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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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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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空空如也。
那具他守了七天七夜、冰冷僵硬的躯体，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枚极小、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在锦缎的褶皱里，泛着诡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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